在“双碳”目标下，碳市场被寄予厚望。但现实问题也很明显：市场活跃度不足、价格信号不稳定、行业扩展缓慢。我们梳理了发表在Energy and Climate Management 期刊上包含中国本土实践与日韩经验在内的8篇最新研究，尝试回答一个问题：中国碳市场所面临的状况与未来走势？
一、问题与挑战：为何市场不活跃，扩展缓慢？
当前中国全国碳市场（CN-ETS）以碳排放强度控制为基础。张希良等人[1]指出，这种“基准值×产出”的强度型机制虽然有助于兼顾经济增长，但也意味着总量约束相对宽松，从而在初期削弱了市场交易需求。
在市场运行层面，翁玉艳等人[2]发现，全国碳市场呈现明显的“履约驱动”和“潮汐现象”：交易集中在履约期前，年周转率长期低于5%，且80%以上为协议转让，价格发现功能较弱。同时，企业普遍存在“囤积配额”和惜售行为，这与免费分配机制和未来政策不确定性密切相关。
在制度层面，代春艳等人[3]研究发现，碳市场向钢铁、水泥等高排放行业的扩展，严重受制于MRV（监测、报告、核查）体系瓶颈。尤其在首个履约周期中，部分企业碳排放数据存在失真问题，直接影响市场公信力与扩展节奏。与此同时，国际压力正在加速改革。代春艳等人进一步指出，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（CBAM）将在2034年前全面实施，这一外部约束正在倒逼中国提升数据质量、扩大行业覆盖并强化碳价信号。
二、机制创新：如何让碳市场更加有效？
多项研究表明，引入机制优化与金融工具是破局关键。
首先是采用碳金融工具。翁玉艳等人[2]提出，以碳排放配额（CEA）为标的的碳期货，可以通过套期保值与跨期套利功能，缓解企业对未来碳价不确定性的担忧，减少“囤积配额”行为，并通过形成远期价格曲线增强价格发现能力。
其次是建立价格稳定机制（PSM）。朱文博等人[4]基于中国试点碳市场数据发现，仅依赖单一价格机制或数量机制难以发挥作用；只有当两者同时存在时，才能显著提升碳价水平并降低企业对政策的不确定性感知，从而有效促进绿色技术创新。这一结果强调了“稳定预期”在碳市场中的关键作用。
另外是利用地方试点中制度探索的重要经验。代春艳等人[3]指出，地方碳市场在监管灵活性、金融创新和中小企业覆盖方面具有不可替代作用，为全国碳市场提供了重要制度试验空间。
三、他山之石：日韩经验带来哪些启示？
除了国内机制优化，日韩碳市场的实践也提供了重要参照。
韩国碳市场的活跃度明显高于中国初期阶段。Yong-cheol Park等人[5]指出，韩国碳市场（K-ETS）通过引入做市商制度，并允许证券公司等金融机构参与交易，显著提升了市场流动性与参与度，为市场注入持续交易动力。
在碳价机制方面，Yoon Ji Kim等人[6]针对韩国边际减排成本（MAC）的研究显示，碳价达到每吨二氧化碳当量约50000韩元（约36美元），可使碳排放量减少19.9%，但部分行业（如石脑油）对价格高度缺乏弹性。这意味着单一碳价工具难以覆盖所有部门，需要与产业政策和技术路径相结合。
日本的经验则体现出更为渐进的制度路径。Xianbing Liu等人[7]针对日本GX-ETS的研究表明，其采用“自愿参与+逐步强化约束”的混合模式，强调“促增长型碳定价”，试图在减排与经济增长之间取得平衡。
来自区域实践的微观案例更具启发性。Xinyue Yang等人[8]对日本埼玉县ETS的研究发现，即使是以自愿减排为主的制度，也能有效降低企业对重油和城市燃气的使用强度，且并未对生产产生负面影响，反而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就业增长。
四、前景与展望：政策如何优化？
综合来看，中国碳市场正从“制度搭建”迈向“市场深化”。一方面，全国碳市场需要在现有基础上持续扩大行业覆盖范围，并逐步由以强度控制为主的机制，向更加严格的总量控制体系过渡，同时探索配额拍卖等更具市场化特征的配置方式。碳价作为关键的市场信号，开始有效引导企业行为。另一方面，地方碳市场（CL-ETS）也不宜被简单取代。其在覆盖中小企业、推动碳金融创新以及开展监管试验方面，仍发挥着不可替代的“三重创新功能”。在这一背景下，全国与地方“双轨并存”的格局，反而更有利于制度的渐进完善与持续演进。
总体来看，中国碳市场未来深化发展的关键在于三方面协同发力：制度设计（完善MRV体系与双向价格稳定机制）、金融工具（引入碳期货与做市商机制），以及国际协同（积极应对CBAM并借鉴日韩经验）。
五、文章引用信息
1. Zhang X, Yu R, Karplus VJ. The development of China’s national carbon market: An overview. Energy and Climate Management, 2025, 1(2): 9400015. https://doi.org/10.26599/ECM.2025.9400015
2. Zhang Y, Weng Y. Carbon futures contract design and theoretical pricing in China’s National Carbon Market. Energy and Climate Management, 2026, 2(1): 9400029. https://doi.org/10.26599/ECM.2026.9400029
3. Dai C, Pollitt MG. Aligning China’s local and national carbon markets under global carbon pricing. Energy and Climate Management, 2025, 1(3): 9400017. https://doi.org/10.26599/ECM.2025.9400017
4. Wang B, Zhu W, Song D. Why the effectiveness of ETSs on green innovation differs? The perspective from price stabilization mechanisms. Energy and Climate Management, 2025, 1(4): 9400020. https://doi.org/10.26599/ECM.2025.9400020
5. Park J-a, Lee Y-h, Park Y-c, et al. A review of the operational results of the K-ETS (2015–2024). Energy and Climate Management, 2025, 1(4): 9400025. https://doi.org/10.26599/ECM.2025.9400025
6. Kim Y J, Yoo S J. Marginal GHGs abatement cost in the Republic of Korea’s economy. Energy and Climate Management, 2025, 1(4): 9400024. https://doi.org/10.26599/ECM.2025.9400024
7. Liu X, Jin Z. Carbon pricing mechanisms toward net-zero emissions in Japan. Energy and Climate Management, 2025, 1(3): 9400019. https://doi.org/10.26599/ECM.2025.9400019
8. Yang X, Arimura T H. Assessing the impact of Saitama Emissions Trading Scheme on energy consumption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at the facility level. Energy and Climate Management, 2026, 2(1): 9400026. https://doi.org/10.26599/ECM.2025.9400026
Energy and Climate Management (ECM)由清华大学张希良教授担任主编。ECM面向能源和气候管理相关领域的重大现实与理论问题，通过打造一份开放获取、同行评议的高水平学术期刊，致力于提供前沿成果发布与交流的国际化平台，促进政策研究者与决策者之间的对话，为全球应对气候变化与加速能源低碳转型提供解决方案。欢迎相关领域特别是政策、经济、管理和金融等领域的专家学者在此发表成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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